在女儿念小学低年级时，我曾暗中搜过她的小书包，有一次，发现里面有几十元。她哪来这么多钱？赶紧追问，原来是老师委托她收取班费。
在女儿念小学低年级时，我曾暗中搜过她的小书包，有一次，发现里面有几十元。她哪来这么多钱？赶紧追问，原来是老师委托她收取班费。还有一次，在她的书中翻到一张字条，是一封十分幼稚的情书，我们大为震惊，但不敢“打草惊蛇”。最后旁敲侧击询问，竟然是她代某小同学操刀的。
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（尤其小学阶段），因是非观念低下，父母总提心吊胆，有时至草木皆兵的地步。这时期，一方面孩子渐渐形成隐私意识，另一方面父母又不能放弃作为监护人之监督职责，真是两难境地。战战兢兢中，盼望孩子的长大。
“今天，你们不准进入我的房间啊。”午饭时，女儿煞有介事地宣布。我说遵命，但具体多少小时？“目前还没确定时间。”她干脆回答，还不无幽默地恐吓我们，“那里现在是军事重地，埋有地雷。”
我们不去问原因。那时她的隐私。她的房间，属于她的“私人领地”，她有绝对的支配自由。其实自从她上5年级后，写的日记就不让我“指导”了，还警告我们不许偷看。她的日记就放在抽屉里，没上锁，但我们从未打开过。小小的日记本是她的私密空间。我们谢谢孩子对我们的信任。我们更尊重孩子的隐私权。
我羡慕女儿生活在这样的家庭、这样的时代。当我与她同龄的时候，且不说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，连一本像样的笔记本都没有。甚至，根本没有写日记的冲动。那是一个没有多少隐私意识的时代。正像米兰·昆德拉在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里说的：人们生活在透明玻璃做的房间里。那时，拥有隐私意味着不信任、不忠诚，意味着干了见不得人的事，意味着阴谋、罪恶和危险。个人的内心生活苍白单一、自我生命意识模糊柔弱，个体被严重吸附、消融在群体之中，并以能融入群体而感到自身“存在的价值”。人类学家施韦德和布尔尼提出，“西方个性起源于其（尊重）隐私的风俗——隐私暗含着对独立自主的热爱或需要，而独立性，基于维护个性的完整，则需要隐私。”我曾见过二姐因穿了件喇叭裤，招引来一家长辈以及左邻右舍数不尽的讥笑和攻击。连穿什么裤子不能自主的社会，个人隐私遭受阉割更是自然之理。
扎米亚京小说《我们》描绘了一个虚拟的“大一统国”，这里的“居民”没有名字，只有国家颁发的统一编号，比如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名字就叫D—503，人们穿统一服装，同时起床，同时工作，“我们融合成一个有千百万双手的统一的身躯，在作息条规所规定的同一秒钟外出去散步、去大课堂、去泰勒健身房，在同一秒钟回去睡觉……”，甚至，“您在性事管理局的化验室接受一次周密的检查，人家为您精确地测定血液中性荷尔蒙的含量，并为您列出一张性生活日享有某一位号民，并领到一本票券。”也就是，连爱情和最隐秘的性事都早早被严格规定好，在此体制中，遑论个人隐私？总之，在《我们》中，任何人都不是单独的“一”，而只是“之一”而已。
读到这小说时，恐怖的空气始终渗透着我的全身。我想起自己的年少时代，也想起大学四年10人同屋而居的集体生活场景。大学，唯一留给我恶劣印象的就是这种集体宿舍生活。它以“集体”的名义绞杀着个人的隐私。对我，简直等同于残酷的精神屠杀。后来，冒着受校方处分的危险，我忍无可忍地搬离透明嘈杂的宿舍。当时，我的精神随时可能崩溃。
隐私权，发育着一个人的个性。隐私权，更是公民不可剥夺的人生权利（人格权）。马克斯·范梅南与巴斯·莱维林在《儿童的秘密》一书中也指出：“隐私的权利也是一个普遍的人权，基于人的尊严的原则。孩子的隐私权产生于这种人权。因此对孩子们生活中隐私的尊重与孩子的尊严相关。”当前，我们的孩子，尤其已具有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的隐私权受到侵犯比比皆是，大家也不以为意。最常见的是，在家庭中，父母随意在别人面前揭孩子的短，学校长期以来将学生成绩进行排名并公布，美其名曰“激励学生”。这些做法，侵犯了学生个人隐私，伤害了他们的人格尊严。
今天的教育，决定着明天的社会。一个人，从小被迫接受隐私权缺失的教育，不难想象，长大后，一旦他为人父母，会以何种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？当他在政治上掌握一定权柄之后，他又会以何种方式挥舞起自己手中的权力？而当社会由一群个性模糊、公民权利感淡漠的“居民”所构成时，这样的社会将多么混沌可怕。
有人担心，无论家庭教育还是学校教育，让学生拥有太多的隐私权，父母和教师将失去对孩子的有效监督和控制，从而不利于孩子的成长。于是，主张给予孩子部分的隐私权。个别极端的家长，还在孩子的书房里安装摄像头。我以为，不管有什么高尚的借口，这些做法都构成对个人隐私权的侵扰。当然，更严重的是，一旦这些做法被广泛地认同和推行，无形中就认可了下面做法的合理性：只要理由动听，或者以某个堂而皇之的名义，某些集团甚至个人（如父母、教师），就可以随时“封杀”另一些人的隐私权。当无数个理由摆出来后，当无数的摄像机安装上去之后，我们的房间和透明玻璃房还有什么区别？我们会不会沦落为《我们》中“大一统国”的子民？会不会某天醒来突然也被编成一个个冰冷的“号码”，每四人一组、步伐整齐地散步，每天高唱《大一统国国歌》，像一架血肉做成的却早已丢失了灵魂的机器人一样？
不可否认，无条件尊重孩子的隐私权，可能会给少部分孩子的教育带来风险，但是，从全社会的角度来看，这个风险必须付出。正比如，我们允许一个人在公共场合发出自己的声音，就必须承担他的声音可能是“杂音”的后果，但是，我们不能因害怕听到“杂音”就褫夺其发言权。因为发出自己的声音，是宪法赋予公民的言论自由权。
明天，如果女儿继续宣布“你们不能进入我的房间”，那么我会坦然接受她的“警告”，因为我欣慰地看到一个未来公民的正在成熟。我无条件地捍卫她的隐私权，也就是捍卫一个公民的人权。
2009-5-10写，2009-5-11改
（根据2009年5月9日晚在线研讨的帖子加以延展。谢谢子虚兄提供的平台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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